著名經濟學家、復旦大學資深教授韋森老師曾經講過一句令人終身難忘的話:“進入貨幣領域,我感覺所有經濟學知識都在搖晃。”
  貨幣被認為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但其本質和運行規律卻顯得頗為復雜" />

貨幣的道德起源及其未來

  本力

  著名經濟學家、復旦大學資深教授韋森老師曾經講過一句令人終身難忘的話:“進入貨幣領域,我感覺所有經濟學知識都在搖晃。”

  貨幣被認為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但其本質和運行規律卻顯得頗為復雜、神秘,而且這種神秘感隨著科技的進步還在繼續加深。

  6月18日,由全球社交網絡巨頭Facebook主導的數字穩定幣Libra(天秤座)測試網在GitHub開源上線,并發布白皮書。Facebook的用戶就多達27億,更不用說它還聯合了VISA、PayPal、Booking、Ebay等26家重要企業。這讓看好區塊鏈和加密數字貨幣的人們為之振奮,但對于大多數人而言,也增加了認識這個世界的難度。對于貨幣的本質、源流的探討就顯得更為迫切和重要。

  好在這種最新的主流加密數字貨幣聲稱自己是為了方便這個世界。白皮書的第一句話就是:“Libra的使命就是要建立一套簡單的、無國界的貨幣和為數十億人服務的金融基礎設施。”按照該白皮書的說法,Libra是以區塊鏈為基礎、有真實資產擔保、有獨立協會治理的全球貨幣。這顯然與傳統的貨幣、比特幣以及各種紅極一時的“空氣幣”都不太一樣。

  這當然是在人類貨幣史上加密數字貨幣這一階段中的又一次進化。

  我曾經在《21世紀經濟報道》上寫過一篇題為《區塊鏈將帶著這個世界“復權”》的文章,在提醒人們對這種新科技賦權不要過于樂觀的同時,也鮮明指出:包括加密數字貨幣在內的區塊鏈技術的廣泛應用,將使這個世界在一定程度上恢復由于互聯網的發展而使人們喪失的諸多權力。所以,我一看到周洛華教授在《貨幣起源》一書中關于“貨幣是道德的補丁”的論斷,禁不住拍案叫絕。

  《貨幣起源》一書的創作靈感來自一位參加過考古遺跡發掘工作的德國人類學家的發現,他日記里有這樣一段記錄:“凡是挖到老人或者病人骸骨的遺址,往往都會挖到貝幣;反之,則沒有發現貝幣。”

  周洛華畢竟是著名人類學家周谷城的后人,所以他對貨幣起源的考察更像一本動物行為學或歷史學作品,其結論也似乎大大超越了金融學專業的想象力,那就是:貨幣的誕生源自“償還”恩惠而不是“交換”物品。總之,他質疑傳統理論中貨幣起源于“交換”的說法,認為這可能是由部落內部的一種獎懲機制演化而來,建立這種機制的目的就是維護部落內的道德體系。

  《貨幣起源》用相當的篇幅討論了人類及其道德的進化,尤其在“貨幣史前史”“貨幣的誕生”這兩章,更是濃墨重彩梳理了人類美德發生史,其基本結論符合多數人類學家的觀點:道德是人類進化的產物,是一種合作機制。但更重要的是,作者鮮明地進一步強調,在這一過程中,“道德不僅是在進化過程中被迫產生的,而且其本身也是有漏洞的。”

  所以,在他的分析框架中,貨幣并不是單獨出現的,而是先有道德,再有貨幣,而且沒有貨幣,道德也難以維系。一言蔽之,貨幣是對道德體系的強化。貨幣之所以重要,首先是因為道德重要,因為道德體系事關人類群體的基本行為規范,事關生死存亡。

  這確實是一個對貨幣更為深刻、本質的結論。一些人直覺上痛恨貨幣制度,為金錢所累甚至被奴役、被扭曲也確實是資本主義社會許多痛苦和災難的根源,但如果放眼人類更久遠的歷史和為了追求進步、平等的持續努力,就會更冷靜、客觀看到根本和全局。貨幣為道德體系提供了一個有效的激勵機制,甚至可以把貨幣視作道德體系的量化執行機制。

  但是貨幣就能解決道德問題嗎?當然不能。按照書中的邏輯,原因很簡單,貨幣只是道德的補丁,光靠補丁是不行的。這里存在一個道德的悖論,那就是貨幣背后要體現公平,如果貨幣體系賴以維系的公平社會本身出現了問題,貨幣體系不但不能很好地發揮維護道德體系的作用,還會造成新的問題,甚至其本身就成為風險的來源,比如引發金融危機和社會動蕩。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就是極為典型的例子。正如達特茅斯學院商學院院長保羅·達努斯教授所言:“每一次金融危機都是道德漏洞引起的危機,因此,每一次金融危機之后的首要工作是堵住公司治理的漏洞。”金融危機其實就是道德危機。所以,只有崇尚道德倫理、保護創新成果的國家才有可能有長期牛市和真正的科技進步,高尚的投資人也會選擇高尚的公司一起進步。而在一個投機文化、割韭菜盛行的生態中,沒有人會奉行美德。

  那么,數字穩定幣Libra是否也意味著人類的道德機制有了新的進化?

  這一點是可以確認的,隨著互聯網和金融科技的發展,一方面貨幣體系的道德風險和從中獲取不當利益及卸責的可能性更大,數據等存在著泄露、被盜取的高危風險和金融算法存在被操控和歧視的可能等問題也越來越突出,相關系統已經顯得極其迫切。受科技進步、長期商業利益激勵和市場競爭影響,通過區塊鏈等技術在貨幣體系中打上互聯網時代的“道德”補丁,本身就是人類道德體系進化的一部分。

  關于這一點,人們可以拭目以待。

  (編輯:董明潔,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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